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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北方大炕(散文)

来源:北京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短篇小说

1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我每次读唐人孟郊的这首诗,眼前就会浮现出夜里母亲给我们缝补衣服和纳鞋底儿的画面。母亲在白天要和社员们一起到田野里劳动,下班回来还要做饭、熬猪食、洗衣服,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晚上,母亲还要抓时间给哥哥、两个姐姐和我缝补衣服、剪鞋样儿、纳鞋底。

我们睡在一铺大炕上,挨着母亲的一边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小炕桌,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记得我在半夜醒来,母亲还坐在煤油灯下干着手里的活计。有时,她干活计的影子,印在墙壁上老高老高的,甚至到了房顶子上面。就看到她拿起剪子把煤油灯上的灯芯子上的碳灰剪下一节。长长的冒着突突黑烟的不安分的火苗子,就会变得安静矮小明亮起来,母亲的影子也会随之缩小几倍。母亲在微弱的灯光下费力地纫针门儿,纳鞋底儿。把钢针累得扎不动的时候,母亲就拿着针在头发上蹭几下,针尖儿就会锋利一点儿。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们的大炕热乎得又升了温度,被窝变得格外暖和。这是因为母亲天还没亮就起来在外间屋的灶台里生起了火,给全家人熬了一大锅的渣粥。从我入睡,到半夜醒来,再到第二天起床,常常从始至终没有看到母亲躺在炕上睡觉休息过。在我的记忆里,她老人家总是在一刻不停地干这干那,任劳任怨。

我小时候的农村,房子都比较窄小,有的人家还住着草坯房子,有的是土改时从地主家里分来的长工们住的破房子。家家没有沙发,连凳子都很少,大炕占据着一半的空间。家里来串门子的乡亲,都会坐在炕沿上,岁数大的就脱鞋上炕。炕上热乎、暖和。盘起腿,挘过烟笸箩,毫不客气地抽起老旱烟。边抽烟边唠嗑,家长里短唠得不亦乐乎。唠着唠着,左邻右舍的友谊就加深了、就亲近了,浓浓的乡情就蔓延开了……

那时,农村没有电,后来通了电,也经常停电。在漫长的冬季,没有电视,没有其它娱乐节目,我们兄妹和一个大院住的叔伯哥嫂们经常在一起打扑克,玩“捉耳朵”“大家乐”“打娘娘”等游戏,非常快乐。

那时,一家人都是坐在炕上,围着小炕桌吃饭。呲溜呲溜地喝着渣粥,滋滋有味儿。那时,村里有工作组的同志,没有大吃大喝的,都是挨家挨户地号饭。老百姓平时吃啥,他们就跟着吃啥,从来不用“另看饭儿”。吃完后,临走时,还会掏出一定的粮票放在桌子上。

小时候,我很少出屋玩耍,总是趴在窗户台上看玻璃上冰冻的窗花,啥样的都有,感到特别神奇。我还会趴在小饭桌上看“小人儿书”。我家有一小箱子“小人儿书”,我自己还照着画了一本。不记得叫啥名字了。那时,我还没上学,只认图,不识字。别人家同龄的孩子们都愿意上我家来玩儿,他们都上炕跟我一起看“小人儿书”。还有抢着看我画的那本的,他们佩服得不得了。于是我感觉高大起来,比他们能耐起来。很快就确立了威信和地位,直至上学以后,他们一直都爱护我,让着我。

我在家是老小,有点儿娇生惯养。我每天夜里都是被人搂着睡觉,有时妈妈搂着睡,有时大姐搂着睡。就连我在山西工作的叔叔婶婶回家探亲,我也会跑到奶奶的大炕上让婶婶搂着睡。那么小,我还不知道害羞,感到婶婶很愿意搂着我睡,特别喜欢我。

我大姐比我大一轮,十五六岁就到城里的针织厂上班了。我每天晚上都会到村子北边的小河沿上去等她。那是她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她每天回家都会给我带回半张烧饼,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要知道,那个年代细粮很少,在食堂或者饭店吃饭,都得花粮票。都是以玉米、高粱等粗粮为主。吃粗粮得用粗粮票;吃小麦、大米这类细粮得用细粮票。细粮的供应是很少的。可想而知,那时的大姐或是饿着半拉肚子买一个烧饼,自己吃一半,给我留一半;或是她只吃粗粮,把节省下来的细粮票,每天买半个火烧,带回来给她的老兄弟吃。

我懂事以后,一直没有问过她,直到现在我还是在猜测之中。当然,我会永远地记在心里,感恩地去回报于她。

那时,全家人睡在一铺大炕上,每天有说有笑,感觉亲情特别浓烈,都知道互相爱护和谦让。从童年,到成年,直至变成了中老年,我们的感情始终一如既往。

2

北方的大炕与一墙之隔的外间屋的锅台相连,每天生火做饭,都是在这面灶台上。大炕也是烟道,被烟火熏烤得特别热乎,老人们特别爱睡炕头儿,炮得腰板儿特舒服。

过年前,我会把买来的鞭炮炮在炕席地下,这样,放鞭时,炮仗捻子就不会返潮,一点就着,特别响。当然,不能总捂着,生火时得掀开炕席散热,不然就会有麻烦发生。一个叫铁蛋儿的伙伴,他的炮仗就是在炕席底下炮着的,幸亏炕上没人,幸亏救得及时,只把炕席烧着了一大块,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北方的大炕是用泥坯子搭起来的。我小时候就跟大人们一起脱过泥坯子。先用木板子钉制一个一尺来宽、两尺来长的坯模子,把用麦秸子跟土和好的糨泥锄进去,用手抹平,再把坯模子抽出来,一块儿炕坯就脱好了,接着再脱下一块。

脱坯是个挺累的活计,一般需要两个人进行。一人不断地和泥,把麦秸子掺和进去,用脚踩泥,然后再用铁锹锄到坯模子里。是个力气活;负责脱坯的大都是妇女或者老幼之人。一连几个小时尽做猫腰、蹲下、猫腰、蹲下这么一个动作,累得腰酸腿疼,甚至直不起腰来。

脱完坯,还要在原地进行晾晒,等晾晒得能够把坯挪动的时候,就把坯戳起来,这样晾晒得更加透彻。晾晒坯的过程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此时最危险,如果赶上阴天下雨就糟糕了,在田野里干活的母亲就会急急慌慌地跑回来,找块塑料布、玉秫秸啥的把坯苫起来,否则就会重新变成一滩黄泥,白白忙活一场。

搭炕是个有门道有技巧的活计,横竖瞎码一气,搭的炕就会烟道不畅,不好烧,往灶坑外边倒灌烟。一般情况下,有经验的手艺人会把炕的另一端,即挨着烟筒的地方垫高些,这可能是根据烟往高处走的原理吧。还会在靠近烟筒的地方砌几块砖,防止房顶上的冷风通过烟筒灌进炕洞里边来,形成倒灌烟。

手艺人摸索出烟火在炕洞里蔓延开来的规律,变着法地引导它们灌入到大炕的各个角落,使得整面大炕处处都热乎。

用泥坯子搭好炕以后,还要用掺和了麦壳子和好的泥巴抹上厚厚的一层。一是为了找平;二是为了不跑烟;三是为了美观和经久耐用。

炕坯和炕面儿都是用泥巴制成的,做饭时,把炕烧热以后,它们会一点儿一点儿地散热,所以,室温保持到第二天的早晨,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个年代的农村基本烧不起煤,冬天取暖几乎全靠做饭时烧些柴火,顺便暖了大炕,可见大炕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和作用。

随着改革开放后的经济迅猛发展,人们的生活水平日新月异。农民们在寒冷的冬天不但可以烧煤生炉子,而且还用上了煤气。后生们也不用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穷日子了,都有了上外面闯一闯的机会。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当起了工厂的职工,在城里买了房子,摇身一变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城里人。于是,农村的人口越来越少了,大炕正逐渐失去它原有的作用和功能。

有的后生在外面挣了钱,回家给父母挑盖了新房子。学习城里人的生活方式,不再搭炕,而是让老人们睡席梦思的床铺,软软的,一翻身嘎吱嘎吱作响。老人哪能睡得习惯,还是留恋过去的大炕,留恋睡在大炕上那种热热乎乎的感觉,留恋老婆孩子热炕头那种亲情的温暖。

3

我是在冀东平原的农村长大的,据说冀东平原的大炕跟东北寒冷地区的大炕还不一样。我的一个同事老赵跟我讲,有年冬天,他带着刚结婚不久的媳妇到东北的大姑家去,他说,别看外面零下二三十度,屋里暖和得穿不住厚点儿的衣裳。山上有的是枯木,他们可以随便烧劈柴,大炕烧得贼热贼热的。他们那里不是一人一双被褥,而是全家就盖一个可着炕宽的大被。白天卷成个筒子靠在炕里边的窗户台处,人们坐在炕席上,吃饭、喝酒、唠嗑。晚上,睡觉时,关灯后一起脱衣服,脱个精光,连个裤衩都不穿,然后共同把脚底下的大被慢慢卷过来,盖在身上。

那天除了有大姑、大姑父外,还有两个表妹,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让他和新娘子非常羞涩。但主人家都很平常,可能来了别的客人或者村里来串门子喝多了住下的也是这样,习以为常了。

他和新媳妇没好意思脱光身子,是穿着毛衣毛裤躺下的。但大炕实在是太热,穿着毛衣毛裤烧得难受。又跟大姑、大姑父和两个表妹喝了一天的酒,吃了好些个肉,肚子老胀风,老想放屁。硬憋着,有时刚憋回去,舒坦了一点儿,就又来一股子废气往上涌,憋的脸色蜡黄。实在憋不住了,“噔——”的一下放了出来,把他羞得不知咋弄。可是别人并不理会,像没发生过一样,照常睡觉。他这一放开,像是废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连着向出口发起攻击,结果放了一宿屁。

你说,全家六口人就盖一个大被,无法掀开被子把屁放在外面,都放到了被窝里。怎能睡得着?怎能出的来气?

他发现,别人也是连珠屁不断。连燥热,再熏得出不来气,他们两口子实在受不了了,就悄悄爬起来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好家伙,外面的寒气一下子逼进来,冻得脑瓜子疼。他俩赶紧关上窗户。但穿着毛衣毛裤实在烧得慌,连裤衩都湿透了。他俩只好偷偷脱去毛衣毛裤,只穿着湿漉漉的裤衩重新钻进了被窝里。

更不讲究的是黑暗里,姨父光着身子下地,对着一个尿桶就哗啦哗啦地撒起了尿,一点儿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何况还同着外甥的新媳妇和自己的两个大闺女呢?

4

老赵的经历让我感受到了东北人那种粗犷的生活,有一种想体验一番的莫名其妙的冲动。所幸的是,今年春节前我和几个朋友去了趟中国雪乡,原汁原味地温习了一把。

中国雪乡位于黑龙江省的海林市双峰林场,地区海拔1200米以上,四面山林环抱,形成了一个聚宝盆模样。日本海的暖湿气流与贝加尔湖的冷空气在这里交汇,特殊的地域环境,造就了这里常年雨雪不断,有“天无三日晴”之说。每年的十月至次年的五月,积雪连绵。有诗赞曰:“玉龙飞舞遮天日,鳞甲散落满山峦”。雪深2米,亦可达6米,随风雕琢,以物塑形,堪称中国之最,故有中国雪乡之美誉。

雪乡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房上和地上积雪深厚,有的房上如伸展的雪舌与地面披挂相连;家家门前的屋檐下吊挂着一串串的大红灯笼和一串串的血红色的辣椒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窗台上码着橙黄色的冻得硬邦邦的大柿子和栗黑色的冻梨;黑白色的猎犬和浅灰色的驯鹿轮番拉着坐着三五游客的雪橇,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累得浑身冒着热气,很快又被凝结成冰霜,耷拉在绒毛上和眼睫毛上;大街上,除了穿着时尚防寒服到处溜达的游客,就是驾驶雪橇车的和门前卖糖葫芦、卖烤白薯的当地居民,他们中,有许多穿着用驯鹿皮缝制的衣服,从打扮和相貌上分析,分明就是个地道的鄂伦春人。

这种远与近、白与红、黄与黑、静与动、传统与时尚、人与自然的搭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啊!尤其日落以后,家家的烟筒炊烟缕缕,如白雾般袅袅地飘上了天空;门前的灯笼刷的一下同时点亮,把整个小山村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童话世界。

此时的游客们都已进入到各家各户,他们坐在主人家的大炕上,吃着飞禽走兽,开始开怀畅饮。白天那种热烈喧嚣的村庄好似被一阵飘落的雪花给裹挟进了屋子,外面一下子安宁寂静下来,像是雪夜睡着了似的。屋子里倒变成了喧嚣的白昼。似是昼与夜、里与外、喧嚣与宁静,完全掉了个。

我们住进的这户人家,有两间客房,刚好够我们六个人下榻。两间客房都是一铺大炕,一个炕上摆着三条大花被子。看来,随着游客的进入和要求,东北人的观念也在改良,不是集体盖一个大被子了。

房主是一对老夫少妻,男的六十左右,会点儿厨艺,最拿手的是“东北乱炖”和“东北杀猪菜”。热情实在,一天三顿喝酒,常跟来住宿的游客喝得酩酊大醉。

女主人四十出头,身材中等,皮肤白润。忽闪的大眼睛,透着机灵。善于嘘寒问暖、察言观色,又落落大方。

在攀谈中得知,这里原来是个林场,居民都是林场的老工人和后代们。大部分先人来自于闯关东的关内人士。也有当地的鄂伦春人。林木被无休止地砍伐殆尽以后,他们成功地实现了转产转岗,搞起了旅游产业,使得山林得以休养生息。时至今日,山林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苗木茁壮地成长,呈现出原始森林的本来面目。

5

雪乡的屋子挺暖和的,大炕烧得比预想的还要热。我刚躺下有些不适,炮得我辗转反侧,最后趴着身子,用胳膊肘支起上身,不敢把整个身体压实。我们都喝了不少的烈酒,被大炕这么一炮,又捂着大花被子,顷刻,汗水混杂着酒精就冒了出来,头上的汗珠顺着脖颈子和脑门子一股子一股子地往下流,滴湿了枕头。后背上的汗珠子像一个个小球那样滚落下去,滚出一条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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