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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燃烧的仙鹤(散文)

来源:北京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短篇小说

母亲看见我,忽然撞到怀里来,不是为了撒娇,而是需要莫大的安慰。她哑着嗓子说,儿子,抱一下吧。颤抖从她的身体延续到我的身体,阳光中的虚伪的我,就像一枚钉子牢牢锁住了她的魂魄。阴凉的风穿透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感受到的却是心底的柔弱。在和姥爷的灵魂争夺母亲的归属权上,我似乎稳稳占据了上风。

旁边的灵棚是属于我们家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有些羞赧。将死亡演变得轰轰烈烈,占据着每一个路人的眼睛和耳朵,吞噬着白天与黑夜,这件事本就霸道得没有道理可言。还来不及去审视,世界就被莫名的氛围所渲染。掠过相似的悲伤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打量——相片里的人冷眼旁观着,活着的人反而变成了忙碌的风景。在我看来,死亡还没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却是一件需要费气力的活儿。死者费了很大的力气走完最后的旅程,活着的人何尝不是在重蹈覆辙。可越是把力气牟足了,悲伤越是变得寡淡起来。

我曾经和无数个灵棚擦肩而过,最简易的莫过如此——方方正正的形状,军绿色的帆布,以及孤零零地悬着一颗灯泡。供桌颤颤巍巍不显颜色,四周还摆着纸糊的物件,一边是童男童女,一边是汽车楼房,看似满满当当,却轻飘飘的似一吹就散。没有比一张纸的折叠更柔软的了,没有比微风的拂动更张皇的了,没有比火焰的吞食更惊恐的了。从身后事的布置上来看,这个世界是庸俗的。俗气无法剔除,而平庸的就是最好的,这间灵棚如此,纸糊的物件也是如此。没必要惟妙惟肖,更不必富丽堂皇,看到了且不会引发关注,那就是最好的了。

我所遇到过的,最匪夷所思的,当属充气灵棚。棚顶上的仙鹤被鼓风机吹得鼓鼓囊囊。发福的仙鹤不像仙鹤,死去的人被镶嵌在框子里,也不像死去了。世界上所有的灵棚,都宛如虚假的设置,如何让我相信死亡的在场。死亡裹挟着我,以及在场所有的亲人,我怎么甘心作茧自缚,却不知道如何去反抗。姥爷身边站着两只仙鹤,这是所有物件里最活灵活现的了,这动物与姥爷很般配,仿佛就是他豢养的一般。印象中的他,清癯而优雅,眼睛总是很亮,吞吐烟雾的时候一派仙风道骨。

要知道,灵棚是要住进去的,死亡的棺椁也是提前打造好的。眼前的事物如此安详,却把莫名的情绪都抛洒在了空中,空气里飘荡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就像一束一束的烟霞,聚集了世人所有的情绪。忽然就笑了,忽然就哭了,忽然就忘了,这个世界太拥挤了,以致于虚空都沸腾了。一阵风紧随着一阵风,我想从中嗅出一些味道来。纸钱在猛烈地燃烧,一瞬间就灰飞烟灭。我听到有人吟唱着,收钱了,收钱了……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拥挤的世界不见了。一个黑瘦干瘪的女人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一般,在我的腰间系上一块厚重的白布,并挽上一个沉甸甸的结。我竟然觉得,腰间的白布有点漂亮,它彰显了我对姥爷所有的敬畏。她撕下一块蓝色的麻布条,和我的衬衫一模一样的材质,就这样穿过白布,又系了一个结。这是我与灵魂对话的通行证,也是我的身份牌。从这一刻开始,我的时间,我的行为,将遵从葬礼的规则,成为了死亡的一部分。

就这样,她说烧纸我就烧纸,说磕头我就磕头。我照猫画虎一样笨拙,却无法灵巧地遵从,这大概就是我活着的全部理由。我想让姥爷看到我的笨拙,这或许这才是对死亡最大的尊重。我见过那些标准的跪拜,并在内心给予嘲讽。我想一直笨拙下去,甚至以此为荣。然而活着终归是懦弱的,最伸展的灵魂却躲在了框子里,看着亲人们悲伤的脸。悲伤的表情都是相似的,所有的肌肉都下垂并萎缩。我忽然觉得姥爷一定在笑,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我以为,自己会缺席这样的场合。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急匆匆从北京赶回来。亲人们看见我,都诧异地问候我。回来了?是啊,回来了。我理所当然站在这里,又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和家族长久的疏离,终于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妙的作用。我不知道这样的隔阂,会不会在某一天成为锋利的刀子,不是彼此伤害,而是割断彼此间最后的联系。其实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这样的刀子。

姨忽然在灵棚里哭了,声音是从胸腔共鸣出来的。母亲忽然在灵棚里哭了,声音是从头顶钻出来的。姥姥忽然在灵棚里哭了,声音是从眼泪里蒸腾出来的。我也远远地哭了,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声音是从画面里撕裂出来的。一张张脸宛如一张张纸,缓缓地被撕开,而我无法将画面里的人重新拼凑,甚至无从分辨悲伤的真伪。他们来过,不久又走掉,有时候面无表情,有时候悲从中来。旁观者被渐次被唤醒,又加入到悲伤的队伍中来。

哭声像是淅淅沥沥的雨,随着音乐缓缓飘荡,令人有些麻木,也让人恍惚。如此绵密的雨,厘清了植物的脉络,动物的毛发,以及天光的走向。我强迫自己从哭声中剥离开,脸颊至始至终都是滚烫的。我的表弟,也是姥爷唯一的孙子,他忙前忙后的样子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幼稚的男孩变成了男人,以及被唤醒的长孙的自觉。表弟用铁丝缠绕树木,并试图将一排花圈捆绑固定,一阵风又一阵的风,调侃着成年的孩子,又让世界变得百无聊赖。我用很长的时间观察无用的风,风没有形状,甚至微弱到无法带来清凉,却将花圈吹得哗哗作响——像是花衣裳的姑娘裹了小脚,在疾行中左右摇摆,这让表弟颇有些懊恼。我想,老爷子这回终于得逞了,一辈子操劳着或被轻视,这下终于有机会驱使一下平日里惫懒的子孙。

随着脚步愈发繁杂,花圈变得越来越多,死亡的祝福也变得浓烈起来。花圈上的字,不知是何人书写,潦草而随意。父亲成了话很多的人,一会站着,一会坐下,忽而在这里,忽而在那边。他将我引荐给陌生的人,我面对含混不清的脸,笑着一一向他们问好,可我无法感受到一丝的善意。他们驻足讨论死去的人,或发出相似惋惜,转而就将话题转移到那些相识的人,以及工厂的烟囱是否还冒着黑烟。一个老人的死亡,让他们得以相聚,工业的萧条让整座城市的人都陷入唉声叹气,并弹下一撮一撮的烟灰。我也偷偷吸了一支烟,却还是被父亲发现,但是这场景不能让母亲看到,她会变得更悲伤。

我在远方染上了一些恶习。我过量饮酒,时不时吸一支香烟。时常会熬夜,有时候天亮说晚安。有时候暴饮暴食,或故意让身体挨饿。我有整整一抽屉的胃药,知道哪些是保护胃粘膜的,哪些是促进消化的,哪些是制止呕吐的。我热衷于压榨身体,透支着年轻的肉体所能给予的一切,又在衰老的亲人身上获得慰藉和警示。我也会生病,却不敢声张。我可以直视自己所有的不堪,放荡不羁地以为,不再和任意一块土地相关,却又和家乡脱不开干系。

夜幕慢慢降临,风开始有了凉意,人群终于散掉了,只剩下亲人间相互陪伴。灵棚里悬挂的灯泡亮了,这是最后一个夜晚。在街坊里冷冷清清的小路上,看不清人的轮廓,却抬头就能看到清澈的月亮。犬吠声零星响起,一个夜归的路人远远地绕开。我忽然发觉,灵棚里假模假样的童男童女,竟然在黑夜里变得愈发真实,甚至眉眼都有了光彩。仙鹤身上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振翅就能飞翔。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活着的人低垂着毫无生气,那些冰冷的物件反而活灵活现的。夜晚果然是有魔力的,但它过于漫长,以致于对所有人都是考验。

我站在黑夜的深处,感觉葬礼不像葬礼。其实,我和姥爷是最像的人,永远无法和这个世界妥协。然而,越是相似的越是无法亲近。我逐渐勾勒出了自己的轮廓,那些线条属于故乡,也属于亲人,却最终完成了陌生的我的救赎。逢年过节就回来,乔装成年少的模样,透露出稚嫩与惶恐。他们大多数会敷衍地关心,我迫不得已地敷衍回应。他们从我身上感到冷淡,默默地将视线移开,或以为我是深沉的人。这让我满怀欣喜,而实际上,我只是什么都不想,也不愿把话说破。我不知道,这样的葬礼还会经历几回。我甚至在想,葬礼是否也可能有极简主义,除却悲伤是否还有喜乐。但至少我可能会试着,在人世间所有的葬礼上缺席。

清晨,天蒙蒙亮,家人请了师傅来,支了早点摊,炸出一盆金灿灿的黄米糕,并倒出热腾腾的粉汤。填饱了肚子,一宿的疲倦散尽。大舅忽然用掉全身的力气摔破火盆,一声巨大的脆响,卷起漫天灰白的余烬,宣告着仪式将进入高潮。姥姥拿了扫把,默默把炸开的灰烬扫成一堆。表弟折好了柳枝,在上面挂好招魂幡。我紧了紧腰间的白布,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太阳的光辉里,我似乎看到了真相,仙鹤的羽毛在缓缓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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