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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恋】日子(散文)_1

来源:北京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近代诗词

村口,一条公路以俯冲而上的姿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隔开了水库和鱼塘。水库周边环绕着青翠的松树林,鱼塘往北,一条宽厚的土路,穿过成片的庄稼地延伸到绿竹掩映的村庄,一代代人在这依山傍水的小村里劳苦耕作。

鱼塘西边,新盖了几间房,房后一片整齐的桃林。一眼望去,红瓦,白墙,青山,绿水,就如画中那般清静安逸。厨房外堆着木柴和松针,充满了烟火的味道。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处极美的居住之地。只是,幺奶将房子盖在这儿,不是为了享福的,她是为了等九儿回来的。房子面向公路,来往的车从这儿经过,都看得到,最主要的,是九儿回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能看见。

她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用镐头刨、用铁锹铲、用箢子挑,总算从门前到公路边铺了一条宽敞的路。她揉揉酸疼的腰背,想着九儿从这条路走向她,大声地叫着,妈,我回来了!她就不觉得累了。

想起九儿,就想起了老头子,想起了鱼塘,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如今,鱼塘还是那方鱼塘,老头子却走了几年了,九儿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小伙子了。如果九儿不进去,孩子都该有十几岁了吧?

幺奶觉得,这日子就像鱼塘里的鱼,你拼命想要抓住它的时候,它沉入水底不见踪影,等你累了,不想动了,它却又向你游来,还吐出几个美丽的泡泡。日子呀,得慢慢等,慢慢熬。

幺奶的家在村子的东南角,三间土墙黑瓦的土坯房,墙壁上只有一个刚好能露出人脸的小窗子。堂屋简陋得除了一个老式的神柜,能供吃饭的木桌和板凳,再无其它家具。西屋里唯一的一张木床是孩子们的。东屋是厨房,进门处是灶台,靠山墙用土坯砌的墩子上放着一块长方形木板,就是切菜和面的案板,一家人的吃喝都在这里完成。上沿也用土坯砌了几个墩,放着一床箔子,这是幺奶和幺爷的床,唯有躺在这里,才能舒缓一下整日里累得腰酸背疼的身体。

几间房子不咋样,却能为一家人遮风挡雨,也支撑着幺奶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幺奶有四个儿子,在农村,儿子是好劳力,是田地里的好帮手,可是长大了是要操心给他们盖房子娶媳妇的,这也算是幺奶人生中最重大的任务了。

虽然幺爷是家里的男人,可真正主事的,还是幺奶。幺爷是大队的兽医,不管忙闲,只要有人来叫,哪怕正在割麦打场,也得放下手里的活,背上药箱就跟人走。那年头,一头牲口可是和人命一样金贵,不敢怠慢。直到老大成年,才把手艺传给了他。

作为女人,永远无法摆脱的是厨房,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地里回到家,还要灶前灶后地忙着做饭,洗碗,涮锅,喂猪。好在九儿比较贴心,他进厨房看看,顺手拿起一根嫩黄瓜塞到嘴里,坐在灶前帮忙添把柴,或是拿起铲子翻下锅里的菜,幺奶觉得这不是男人该做的事,说:“去歇着吧,我来做,你也累了一天了。”九儿啃着黄瓜笑嘻嘻地说:“没事的,妈,你看我结实着呢,多做点活不当啥。”

每天,幺奶都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中午吃了饭,也不能休息片刻,将儿子们换下的衣服收起来,拿到门前的小河边清洗。晚上都睡下了,幺奶还得拿着衣服,该缝的缝该补的补,一天到晚天累得像头牛。

其实幺奶一点也不怕累,她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想要多干点活,让日子好过点。别人家不过是养些鸡和猪,一两头牛。可幺奶喜欢费力,她养老母猪,一年能产两窝小猪仔呢。看自己家门前有堰塘,又养了些鸭和鹅。自己家田地多,耕地的牛是少不了的,终归是要赶到山坡上放,便又养了十几只羊。好在自家有兽医,这些牲畜们生了病也医得及时,要不然,一场瘟疫袭来,那才叫人心焦。这么多张嘴每天每天都要吃的,咯咯咯,嘎嘎嘎,哼哼哼,哞哞哞……乐团一样此起彼伏地演奏着。幺奶听惯了这些憨厚的声音,生活也因为有了它们才更充实呢!鸡鸭鹅自己知道出门觅食,牛羊都赶上山坡,猪就不敢放出去了,怕去别人地里祸害人,只能每天干活时都带个筐,顺便在田埂地头割点青草给它填填肚子。每年下来猪仔、牛羊、鸡蛋鸭蛋的也总能换取一点小收入。

还有村口承包的鱼塘,这多亏了九儿夜夜抱着被子在塘边守望。在大家都在黄土地里苦扒死挣的年代,这鱼塘给他们家带来了不少经济来源。大儿子结婚时,盖了三间砖瓦房,二儿子结婚时,又盖了三间砖瓦房,三儿子的三间砖瓦房也盖好了,准备秋收后挑个好日子结婚,谁知出事了。

每逢双日,是人们去镇上赶集的日子。扯两尺棉布,或是卖几十个鸡蛋,都要从十里八乡的山坳像一股股小溪流一样,汇集到街上的人海中增添一些热闹的气氛。

吃过早饭,幺爷赶着一头成年的黄牛出了门。清凉的晨风迎面吹来,牛儿悠闲地甩了甩尾巴,迈着神清气爽的步子,幺爷跟在后面。路过鱼塘的时候,幺爷在心里盘算着,先卖了这头牛,中秋再网些鱼上街卖,加上庄稼的收成,年底把老三的婚事给办了,让他成家另过,也好早些攒钱给九儿盖房子。这些该操的心都得操,等他们都成了家,过上自己的小日子,老俩口也好清闲一点。

一路走着,少不得遇上几个熟人,老远地打着招呼。牛虽长着四条腿,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细致,说着话,来人已渐渐走远,后来的人又越过他。直到小半晌,才到北街,幺爷牵着牛,在人群中左拐右转,走到菜场东头的交易市场。这里有卖猫卖狗卖猪的,也有和他一样卖牛的,有人远远地看上两眼,有人问问价又走了。幺爷把牛拴在木桩上,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买主。

“哟,卖牛啊?”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幺爷一看是前两天在自家鱼塘钓鱼生事的王虎,就没搭理他。“还卖什么卖呀,我家里正好没牛,我牵走了。”说着,就解了牛绳拉在手里,幺爷一下跳起来,伸手去夺牛绳,却被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黄牛晃了一下头,似在表示不满。这一闹腾,立马就有许多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认得,这是街边王庄横行乡里明偷暗抢的恶霸,迫于他的威势,没人敢帮幺爷说句话。他斜着眼看了看众人,见没人说话,心里越发得意,把手里的牛绳晃了晃,用挑衅的语气对幺爷说:“老头儿,服不服,不服再来啊?”

镇子小,但凡有点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幺爷气呼呼地往回走时,早有村子里的人骑车回得早的,将牛被牵走的事说给幺爷的儿子听了。这还了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声吆喝,老大骑摩托车带着老三,喊了在地里干活的九儿,风也似地往街上飞奔。在街口,正遇上洋洋得意的王虎,三人堵住去路,质问王虎为何如此欺人,九儿上前去夺牛绳,却被王虎身边的人踢了一脚。哥俩儿看弟弟吃了亏,一番言论不和,转眼便是拳脚相加,几个回合下来,王虎眼见自己打不过,拔腿就跑。

奔跑,追赶,怒火在胸口腾腾地跳跃,烧得两眼冒着凶光,今天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脚下呼呼生风,一把刀,“唰”地刺进胸膛,一个生龙活虎的人瞬间如稻草人般躺下了。老大看着鲜红的血,手不住地颤抖,脸吓得惨白。不过是顺手在卖肉的铺子上拿了把刀,想耍耍威风吓唬吓唬人,却怎么自己杀人了?

很快,派出所的人就来了,站在老大身边的九儿说:“人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吧。”警察看了他一眼说:“全部带走,录口供。”在车上,他悄悄对老大说:“大哥,你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我不怕,就我一个呢。”

两个儿子都被抓了,最揪心的莫过于幺奶,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该保谁,让谁进去让谁出来?老大的两个娃,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这么小的娃以后该咋办?可九儿正是年轻的好时候,前两天村里的王婶还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呢,他要进去了,这一辈子可就算完了呀!

幺奶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堵得睡不着觉。这横竖都是要毁了一个儿子的人生,这日子该咋过哟?愁死个人哪!

晨起,幺爷黑着一张脸,手里扬着鞭子,赶着一群饥瘦的牛羊,嘴里狠狠地骂着:日他个祖宗……

幺奶拣了几件九儿的衣裳,又让老大的媳妇收了几件老大的衣服,放在包里装好了。老三骑摩托车带着她去了派出所,幺奶陪着笑脸跟人家说想见见儿子,人家面无表情地说:“看什么看,现在不能看,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可是杀人犯呢,哪能随便看啊?”老三拿出在街上买的香烟递过去,一再请求,人家只同意把衣物留下转交。

半年后,老大被释放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审判决:无期。冰冷的两个字,想要囚住九儿的一生。幺奶不服,亲人们不服,众多的乡亲们也不服。

经过多方奔走,有了证实被杀者生前诸多恶行的材料,判决终于下来了:二十年。

二十年也好,总有个盼头,总能等得到归期!

正式的宣判下来之后,送往W市监狱,这才准许探监。幺奶没有被击垮,幺奶只是觉得苦了九儿,她省吃俭用地攒些钱,带着九儿爱吃的食物又买些衣服去探望九儿。老三带着幺奶坐汽车,转火车,又坐汽车,这可是幺奶第一次出远门。

城市很大,幺奶却只能在小小的铁窗前看望九儿,而九儿最美好的青春时光也只能在这里度过了。就像一只美丽的蝶被囚禁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展翅飞翔,幺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看着九儿黑瘦的脸,幺奶心里有些酸楚,她叮嘱九儿说:“在里面要好好的,妈等着你呢!”九儿挠着剃过的光头仍是笑嘻嘻地说:“妈,没事,我好得很,你别担心我。”

生活,一半是沧桑,一半是希望,幺奶就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的小草,仍坚强地伸展着心中那抹青浅的绿色迎接着春天的到来。

二十年,这漫长的日子,留给幺奶的只有等待。等,让她的青丝变成了白发;等,成了她心中最大的期盼。

幺奶还不到六十岁,两鬓就过早地被风霜染成了银色。这么多年,幺奶一直都是齐耳短发,从未改变过,甚至没有去过理发店,长了拿把剪子随手就剪了,干净利爽。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或黑或蓝的裤子刚齐脚踝,黑色的布鞋边沾着些许泥土,有时与人说句话,也是锄头扛在肩膀上,边说边走,一双匆忙的脚步不停地奔波在田地与家之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九儿从W市转到Z市了,离家近了,幺奶也安心些了。他写信回来,说自己表现好,减了两次刑,再过个三、四年就能回来了。

在等待重逢的期盼中,幺爷没能见到九儿最后一面,他得了胃癌,病情恶化,丢下幺奶,撒手而去了。九儿获准回来奔丧,双膝跪地,泪眼汪汪,喊一声“父亲”再也听不到回应了。

幺奶守着老房子,算着九儿回来的日子。她说,这些年,数九儿最苦,等他回来,得让他过上好日子。幺奶拿出一些钱,弟兄几个又分摊一些,给九儿盖了村口的房子。幺奶养了鸡鸭,还在房后栽了几十棵桃树,九儿喜欢花呢,要让他的日子过得比花还灿烂。

九儿回来那天,幺奶欢天喜地地做了一桌子菜,一大家子人都给九儿接风。幺奶看着健壮黑实的九儿,如今已是中年,不自觉地眼圈就红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最小的孙女说:“奶奶,爹爹回来了,你不是该高兴吗?”幺奶又笑了:“丫头,奶奶高兴着呢!”

春,暖暖的晴,桃花争先恐后地开了,一朵朵笑得绯红。

幺奶也笑,满是皱纹的脸上荡着一丝丝喜悦,如水波般漾开,再漾开。

房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的糖果透着甜蜜,新娘的红裙子妖娆着一张笑脸,九儿的人生终于有了美好的结局。

几个年轻的孙媳妇悄悄在一边预谋,这个大好的日子里,得好好祸害幺奶一把……

她们走到幺奶身边,一左一右拉着幺奶的胳膊,幺奶坐在凳子上笑着说,画吧,画吧,任由她们拿着黑炭在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乱画。看着幺奶被画成个大花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咧嘴露出的白牙,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幺奶心里也美滋滋的,这日子,像枝头上鲜艳的花朵,被风吹过,荡着蜜样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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