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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希望】老货

来源:北京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随笔散文
摘要:年纪轻轻,二十出头的人,被人尊称为老货,自然有他过人的地方。 一   老货。这是那个年代在我们的圈子里对特殊的人的一种称呼。这种特殊是指年龄要大、学识渊博,还要能言善辩。   年龄大,虽不能说“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但见识绝对不会少。   学识渊博,是天文地理,五花八门,他都比你强。当然,断不能和现在的专家学者去比,否则会贻笑大方。   能言善辩,这就看出功底。每每一个话题,他都能巧妙地把握局势。在理,坚持,直到把你弄得哑口无言,然后他潇洒一笑。无理,巧舌如簧,偷换概念,把你引入他设好的陷阱,累得你像条精疲力竭的狗,长伸出舌头喘气,然后他笑得更潇洒。   那个年代是狂热的,如果不是真比自己强很多,根本无人肯买账。所以,老货是一种尊称,老货更是一种稀缺。我们仰慕的顶礼:老货。而他,微笑着点头,怡然受之。   我们圈子里就有老货。      二   夜色渐渐浓了。被大山围住的江永县城,热闹正随着暮霭而清冷。墙壁上的大字报,字迹也显得模糊。走,回去。小哥子一声令下,其余几个赶紧收拾浆糊桶,墨汁瓶,呲口咧须的墨笔,和几张卷好的白纸。白纸是必备品,万一小哥子文兴大发,我们有备无患。刚刚,我们就贴上他的大作——《对目前形势的几点分析》。   整装待走的时候,暮色中的一条身影,让我们停下脚步。那是一个拄着一根木棍的人。瘦瘦高高,一身青衣,借着木棍一瘸一拐,走的很是艰难,同时,走得很是坚定。   “你们好。”这人的热情,丝毫未因为彼此并不认识而迟滞。   一口长沙话,是知青。   “你好。”小哥子很沉着。这个时候自然是领袖搭腔。   青衣人没再说话,径直走到墙边,凭借天空昏暗的余光,看向墨汁未干的“形势分析”,这一看就是二十多分钟,他看得认真,看得艰苦。而我们等得兴奋,等得辛苦。毕竟,有人欣赏我们贴的大字报,与有荣焉。   “好文章,精辟。你们是‘江河红旗’?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允山红犁头’。”   “欢迎你。”两双手紧握在一起,很用力,直晃。这是一段历史,两个领袖。   接下来,我们见识了什么叫妙语,什么叫珠玉。什么叫远瞩,什么叫透彻。交谈的人忘乎所以,旁听的人忘乎所以。一个多小时,就这样溜走。   “去我们那里吧,今晚畅谈。”红旗力邀。   “下次吧,我今天必须回去,要安排下一步。欢迎你们去传经送宝。再见。”红犁头告辞。   我凝视着那青衣,那一瘸一拐的身形。膝窝长了个疔,还有二十几里山路要走,为了安排下一步,他全然不顾。黑色的夜吞噬了青色的人。一时间,他让我肃然起敬。   江河红旗,红旗飞舞,张扬,热烈。允山红犁头,犁头紧固,内敛,沉着。一路上,我都在思索,我发现,自己突然长大不少。      三   我们结成了同盟,允山成了我们必去的地方。在那里我得知,他被称为老货。   “老货。”第一次带着敬畏喊出时,心里有些忐忑。   “有事吗?”他的回答很自然,同时也很享受。   就这样,老货在我的口中喊得越来越顺溜。老货在我的心中也越来越崇拜。当然,老货没有取代小哥子,因为我觉得,他的文章不如小哥子。   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作为有点文化知识的青少年,我们除了出工赚工分保障生计之外,把精力全耗费给了笔墨纸张。   思想在运动中逐渐成熟,对大字报的热情,也在逐渐消减。许多现象,许多问题,引起我们的思考,也因此越来越迷茫。   一年多后,紧邻江永的道县,突然成立“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对出身不好的人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风声渐近,流言里夹杂要杀知青的信息,短时间,6000长沙下放知青,慌乱不堪地开始大逃亡。      四   我们在长沙老货的姑妈家聚会。他有些得意地拿出一份东西,是关于建立《知青公社》的纲领。我很认真地看完,然后很是不屑:“你写的纲领,其实核心就是养公崽。”   一年多,我成熟了许多,对老货崇拜少了,畏怯少了,敬意不减。敢在老货面前胡说八道,我经常看到小哥子赞赏的眼光。   老货有些吃惊,旋即平静地说:“我费了好多时间才搞出来,怎么你们都是这种看法?”   还是老货的姑妈家,只是时间过去了十几天,我们准备返回江永的那天上午。   一进门老货兴致极高:“看看我写的短篇小说,还未完稿,提提意见。”   我拜读,只看了一小半,便被那“风一样的来,火一样的去”搞晕了头。不到四千字,这十字风火居然用了几十次。   “老货,你没有写小说的天赋。”我用手指在那十个字上用力戳戳。   看得出,老货对我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有些伤感。   “我再改改。”依然是很平静。这都不生气,我开始怀疑,老货是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是夜,我们在狗哥家集合,准备返回江永了。中央下达了关于制止道县乱杀人的紧急通知,由于我们是城市黑户,滞留长沙已没有正当理由。再有惊悸,也必须返乡。   时间还早,晚上十点多的火车。狗哥家的灯光很暗。老货突然从墙壁上取下一把二胡,调好弦。略带凄凉的《江河水》在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实在说,他的技法并不很高,但听起来让我陡生伤感。   “这曲子好悲伤啊。”说话的是狗哥的母亲。   一旁,老货的姑子在拭泪。几个知青大小伙,脸色凝重,铁青。老货浑然不觉自己的眼泪已滴湿衣襟。老货不是冰人,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在忘我的时候,他一样会真情尽露。这是我的结论。      五   冷水滩。清澈的潇江,在这里变得宽阔,江水蓝莹莹的,多情,温柔。因为到第二天早上才有车去江永,我们奔向潇江。看到老货不急不慢地除衫脱裤,我有点惊讶:“老货,你不是不会水吗?”   “这次在长沙学会了。”他很自豪,同时鄙夷地瞄了瞄早就坐在青石上的小哥子。   美丽的潇江,我们来了!扑通扑通,我们几个直跃水中。我和公子速度很快,双腿蹬,双臂划,舒展,舒服。嗷嗷嗷,我们乱叫,仿佛要用多情的江水驱去昨夜的《江河水》。   “不好,腿抽筋。”后面传来平静的声音。它击碎我们的舒服。扭头一看,二十几米开外,老货的嘴已没入水中,他的双臂仍在坚定地划着,方向,大江深处。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找死的精神。   我和公子转身,毕竟我们还太年轻,两人都有些慌乱。幸好,狗哥和威廉离老货不远,等我和公子游到时,已架起老货游向岸边。   岸上,老货不停地干呕,脸色惨白,而令人佩服的是,他的神情竟如常态,平静,毫不慌张。   当一切恢复之后,小哥子学着老货的腔调:“这次在长沙学会了……”说完,他鄙夷地乜视老货。   这举动,把刚刚的紧张驱赶到九霄云外。远近的人,只看到几个拼命捂着肚子,狂笑不已的青年。这几个疯子,他们都在鄙夷。   江永等待我们的,是批斗,游街,蹲监房。文革进入“清理阶级队伍”的纵深阶段,曾经在大字报上玩得风生水起的下放知识青年,虽然躲过了几个月前的灾难,但是出身不好成为挨斗对象。中央的通知,止得住乱杀人,却无法止住乱捆绑,乱斗人。   我们大队捆了三人,斗了两场,而后移送公社继续。小哥子更是关进监狱,坐了七天大獄。江河的红旗不再鲜艳。   允山传来消息,老货猛子也挨斗了。允山的红犁头不再坚固。   老货比我们惨,二十多岁的书生,脑袋像读傻了。斗他们的人,将他们捆住,拴在户外的谷桶上。黑漆漆的夜里,老货居然用他那一点也不美妙的嗓子,唱起歌来:“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呃……”   横在脖子上的绳索突然勒紧,止住老货的歌声。“屌你娘,你还敢唱歌,想念,我让你想念,想念个鸡巴!”   看守他们的人,用一顿暴打,显示了他们的威风。算这些人运气好,那人阻止老货唱歌时说的话,当时可是大不敬,要吃花生米的。   县军管会的命令终于下达:知青没有打砸抢,写大字报是响应号召,必须立刻停止对知青的捆斗。   重获自由,但是我们怕了,说不定哪天厄运又临。余悸让我们做出决定,撤离,乘车,回长沙。      六   我们从江永转出户口,与老货、狗哥、猛子在沅江重聚。他们中多了个不认识的,老货说:“介绍一下,这是x老货。”   在自力更生和老乡的帮助下,我们度过初始的艰难,以及从山区到湖区的不适应。生活变得多彩。老货们开始发威。记不清有多少次我们掉进他们挖好的坑里,记不清有多少次听到他们阴险的笑声。我开始重新认识老货。   在他占上风,尤其有x老货帮腔的时候,他平静,有条不紊,慢条斯理,活像一个广佈教义、大收信众的牧师。骄傲,自信,阴狠。   当势均力敌时,老货也会失态,他也会张牙舞爪,声线高昂,眼里也会露出疯狂,活像一条孤狼。亢奋,嚣张,凶狠。   而这个时候,是小哥子和我最嘚瑟的时候。为此,我曾多次受到红旗领袖的夸奖:“不错,今天你很不错。”   不错的还在后面。中耕除草,弯腰驼背,四肢着地,我们在田里努力。身体很疲劳,思维很活跃。我突然来了灵感,一首散文诗在脑海里慢慢成型。收工后,我飞快地把思维变成文字,交给小哥子。   他是很好的批评家,对我从来不留情面。在领袖无数次的教诲下,我有长足的进步。我紧张地盯着他,像个待审的囚徒。   “好,很好,非常好。”第一次听到这种肯定,我激动万分。   “晚上拿过去给老货看看?”我猖狂起来。   晚饭后,在去往老货住处的路上,冒出的念头让我急迫地请示:“小哥子,等下说这是从刚刚复刊的《诗刊》上抄的,是郭小川的新诗。行不行?”   “好,就这样办。”小哥子的笑声,越听越像老货获胜时的阴笑。   “给你们看首新诗,郭小川的。刚在新复刊的诗刊发表。”小哥子不露声色,平静地把纸递给老货。      七   “好,很好,非常好。”老货说的居然与小哥子如出一辙。   “快给我看看。”x老货迫不及待地从老货手中夺过纸张。一边摇晃,一边吟品。看完,他意犹未尽,这个记性不是很好的x老货,今天倒是很记住了几句。   到底还是城府不够,我脸上按捺不住的嘚瑟,让老货抓了现行。   “等等,我再看看。”写着诗句的纸,被老货夺过。我总算领教到老姜的辣。   “这句不好,嗯,这句很不好。”老货的品头未落,回过神的x老货恶狠狠地加上一句,这句非常不好。而论足的这句,正是他先前记住的那句。   看到两个老货的狼狈,小哥子极力保持形象,还算高大的身躯,不停地发颤。而我,早就在床上笑翻了个够。   几个月后,有朋自远方来。短短两天,老货通知我们,他决定再次转点。和那位远方来的朋友同行。   老货走了。没有顾及我们的不舍,义无反顾,走的很平静。   也许是他的教义,在我们身上达不到他预期的效果?也许他需要更多的新教众?也许那位远来的人,更能让他的思想得到启迪?也许他是个真正的战士?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对着前方的空气,大吼一声:老货是个叛徒!      八   几十年一滑而过。老货的身影从未在我的脑海中消失过。直到那天我们聚会,老货出现在眼前。第一眼,老货老了,满头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如当年对青丝的打理。第二眼,老货未老,脸色红润更胜当年。   寒暄中,老货对我说,有一次我们两个单独争辩,当时你的话让我震惊。直到九·一三事发,我听到传达,说林彪坐着三只箢箕叛国,因箢箕不结实在空中碎裂,林彪摔死在沙漠。那时我记起你在争论中说的话,很佩服你对政治的敏感,也让我松了口气。   我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林彪将死无葬身之地。我也记得,老货当时的惊讶和抑制不住的担忧。老货是个好人。   在热切的讨论时,老货宣布,给他半个小时。于是,我再一次听到他思路清晰,有条不紊的演讲。虽然他的观点我不赞同,但我还是附在小哥子的耳边悄声说道:“老货的头脑,真的一点都没老!”   语音在我的耳边消失,那侃侃而谈的满头白发的形象,慢慢与突然出现的青衣身影重叠。那根木棍,那一瘸一拐的坚毅,我更尊敬,更喜欢。 郑州癫痫病该怎么样治疗黑龙江哪个羊角风医院好2岁小孩突然抽搐了怎么回事河南西药治癫痫能治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