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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蒲公英花开(散文)_1

来源:北京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伤感散文

透明玻璃上,贴着一张变形了的五官,眼眶里盈着泪。

我把下颚搭在窗框上,一张失血的脸朝前挤着,手指交缠着红头绳。

钟声一响,我就准时来了。跟在我家晓晓身后,蹑手蹑脚地。

她穿门而入,飘然就座。

二年级的教室,顿时书声琅琅。

五天了,她总穿那一身。开放在雪纺连衣裙上的蒲公英,都变色了。

她侧目而视。一股寒光,匕首一样,射向我。

散了,碎了,暗了,我的双目暗成了死鱼珠子。

我嗅到了一股腐味,杂着丝丝甜。

晓晓啊!一声撕心的惊叫,我扭头就跑。腰际的长麻绳,像匍匐的蛇,尾随着我。

一群苍蝇,窃笑不止。

——疯——子——

空气新雨后,初夏的阳光,铺满了光明村小校园。

我的光脚片,触到了土操场的湿滑。我是连跑带喘地来的。

晓晓的位置是空的?

鼻子贴着玻璃,双目充血,一脸压不住的焦躁。我奔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嘭——切断了朗朗书声。几十双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一双光脚片,一身泥点子,左手还拽着半节黄瓜。形象糟透了,我懒得管。

我家晓晓,没来上课吗?我火急火燎地问。

胡老师越发显怀了。她拖着双身子,向着门口走来。

秀芝,你来了。我正想问你呢,晓晓又病了吗?

应到40,晓晓的座位空着,实到39。班长敬小磊站了起来。

晓晓躲哪儿了?我的眼光冷冷一瞥,死盯着小苏。

敬小苏,今天见到晓晓了?胡老师拖着鼻音问。

今天出门迟了,没去等她。敬小苏有点结巴。昨儿她说,就想睡觉。

睡过头了?大家七嘴八舌,嗡嗡声一片。

“又病了”、“睡过头了”……我鼓胀的脑子被猛刺了一下,噗噗噗的漏气。

搞笑。晓晓几时迟到过?我甩下一句,像一阵旋头风,毫无目标地旋走了。

我不知,晓晓会在哪?

胡老师靠着教室门,懒懒地看学生各种玩。

青杏是现摘的,还有一点现拔的飘儿菜。尝点鲜。我笑眯眯地递过去。

秀芝,你家晓晓评上三好了。她拈起一颗杏,送进口里。腮帮子鼓转了一圈。一攒眉,一咧嘴,冲我笑了。

绵中带沙,甜里含酸,就这味。

我俩的目光,几乎同时搜索到了晓晓。

内操场一角,她正跳得欢实。

高马尾上下颠飞,两只细腿也上下颠飞。一跳一蹦跶,轻盈地像一只小鹿。

起跳、下落、上跳、下落……

单脚跳、双脚跳、连环跳,哪一样都难不倒她。

脚踝——客西头(膝盖)——罗兜(屁股蹲蹲)——腰杆——夹窝(腋窝)……一级又一级,连续跳上一小时,也是小菜一碟。把皮筋王苏草都比下去了,封了无敌“斗”鹿。

小汽车,嘀嘀嘀,马兰开花二十一。

高马尾,上下颠飞。颠得我的心儿也欢唱起来。

五百五十六,五五七,五八五九六十一。

几张汗涔涔的脸,像初绽的杜鹃花,光闪闪。

小丫头片子,还真能。我话音刚落,晓晓的脚就勾了皮筋。

不应该嘛?才升了客西头。胡老师诧异。我欲言又止。

老夏,前儿那旋风,你亲眼所见?

豁你牢求。艳阳天,突然来了一阵旋头风,围着那女娃子,转了好几圈。收录机也凑热闹,卡了带,呜呜呜地,像死了人,一副哭腔。

老夏背门而坐,翘着二郎腿,一颠一句,倒豆子似的。

女娃子,是哪个?老殷双手划着眼眶,不紧不慢地问。

高马尾,豆芽身板,无敌斗鹿。

晓晓呗。一双黑眸忽闪忽闪的,可我总觉得藏了什么,玄吊吊的……

我的脊背一阵凉,手一松,沾着水汽的菜撒了一地。

胡老师的目光瞟向了西墙根。我的目光也追上了她。

西墙尽头,就是光明山。傍山势建了厕所,还挖了一个不等边菜园。

茄枝高,尖椒杆低,葱绿韭菜也青,冬瓜蔓爬满了墙头。

过得好快,一茬幼苗又是蓬长时。侍弄孩子,咋这么难呢?我言不由衷。

旋头风之兆,不必在意。秀芝,你的爱,晓晓懂得。胡老师摸摸自己的大肚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分明裹了一种噩兆,刺啦啦入侵。

一地的菜,咋个了?晓晓蹲下身子,耐心地捡,一片一片。

我憋着心事,逃离了现场。

欢迎进行曲响起来了。

内操场,一排排条凳高高低低,人面热热闹闹。

主席台下,东西向摆了几张讲桌,评分老师已就坐。胡老师一袭黑裙,站在办公室前。玻璃窗内,一张张粉扑扑的小脸,神气活现。

王点长的开场白,敬村长的贺词,简短,有力。

优秀少先队员,三好学生,优秀班级……在激越的进行曲中,一个个红领巾有序地上了台,列队,站正,肃立。晓晓手捧奖状,笑弯了眉。

一拍一合,我跟上了合奏的掌声。

明天的我又要到哪里停泊?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心中的火再没有一点光和热……一把手风琴,年轻的夏老师,单身汉的抒情。

诗朗诵,男女声小合唱,《第七套广播体操》集体表演……台上台下,欢声笑语。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世上只有妈妈好》催泪刚完,压轴歌舞《我是一朵蒲公英》就登场了。

我是一朵蒲公英,一朵小小的蒲公英/我要去远方,流浪。

白裙子的晓晓,手捧一簇蒲公英,又唱又跳,伴舞的是敬小苏和苏草。

隔着热闹的人海,胡老师颔首而笑,一身荷色连衣裙的我满眼放光。

乖乖,过桥了。

是一岁的晓晓,用小树枝搭起小桥,引渡小蚂蚁,逃离水洼。

妈妈,妈妈——

是三岁半的晓晓,淹在深深浅浅的花丛中,采花,挖野菜,自编自唱。

妈妈,蹲下……左摆弄,右摆弄,蹭了我一身香,一朵野菊插在我的耳畔。

仙女下凡了!她像只小喜鹊,拍手后退,一个仰八叉倒在了花丛中。

奶奶,奶奶——

雨过天晴,她拽着奶奶去青冈林淘宝,捡地衣,拔豆鸡公菌。

五岁的晓晓,认得苦苣菜、清柴胡、蒲公英,会打猪草,扯燕儿衣给兔子喂。

下苗了。爷爷扛了犁铧,牵了水牛,赶来耕翻。

晓晓拎着布鞋,在爷爷和水牛的影子里闪来闪去。

驾、嘚儿、稍、吁、翘、抬、咿-咿、喔(wǎo)……爷爷吼一声,晓晓脆生生地接一声。

满谷满山,都是风带起的童音。

远远的老槐树下,奶奶叉着腰,跟几个女人闲磨嘴皮子,挖苦生不出带把儿的我。

平土,挖坑,施肥,栽苗……来帮工的人,闷头干活,我也闷头干活。

丧德败兴的,吵个逑!该打尖了。爷爷扶住犁,吼了一嗓。

驾……咿—咿……吁……驯牛声远了,小了。

灶门前干活——煽风点火。晓晓舞着烧火棍,忙着给奶奶打下手。

白家院里,炊烟起,童歌声也起。

小兔儿乖乖。少吃,慢长,多运动。别学笨猪,自己催肥,让人算计了肉肉。

月色清明的天井,晓晓给兔儿喂燕儿衣。爷爷坐在水磨沿,抽叶子烟。

生来就要挨一刀,畜生的命啊!

畜生的下辈子,变人,还是成仙?

听着有一搭没一塔的俏皮话,我剁猪草的手腕添了力道,剁出了节奏感。

咚——咚——咚。

哎哟。妈妈,我的手……晓晓倒在了地上,小身子筛糠一样。

双手抽筋,牙齿挫咬得咯吱咯吱,喉咙口咕咕噜噜……混合的浊响,冷颤的触感,炙烤着我的五脏六腑。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恐慌,煎熬,一刻钟,就是一个世纪。

我嗅到一种苦苣菜,涩苦在舌尖打转,冷颤在周身游走。

那一天,是春分。

真实的梦魇,阴魂不散。

抽筋,晕倒……病一次,人恹一节,记忆也减退了。

卫生所、乡里、县上、市中医院……看西医,换中医,我的腿杆都跑细了。

牌桌上不见了爷爷。他守着堰塘钓鱼,做药引。

老槐树下,奶奶带了她去庙会,赶场子一样,祈平安福。

生怕外人打商快。一家子做贼似地忙。

吃维B,啃有盐没味的清蒸鸽子,喝羊角天麻煨鲫鱼汤……吃药,拜菩萨,做家务,病一过,就撑着上学。我苦命的晓晓啊。

我的苦水,决了堤。胡老师眼里也积了亮汪汪的一滩。

秀芝,你得挺住。她递了一杯水。去省城医院,看神经内科,会好起来的。

窗口有一缕阳光逗留,室内人声淡。

我要喝水。晓晓醒了。她扫视了一下,就明白自己至少昏睡了一个小时。

妈妈不哭。她伸出小手,给我抹泪。

我今天丢丑了,老师对不起。晓晓低着眉,小脸回了一点血色。

蒲公英得了二等奖。胡老师展来了奖状。你睡着时,王点长亲自送来的。

一个田字格本和两支带橡皮的花铅笔。你妈妈放包里了。

全给你。花花绿绿的糖,一下子包围了晓晓。游园活动,你若在,会赢更多的奖品。敬小苏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劳烦大家了。晓晓低应着,一双眼半开半合,斜瞄着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屋。从乡里开会的白桦,径直来了村小。

爹爹来了。晓晓的眼神倏地亮了。

家里没人。学校没人。晓晓在哪里?

1991年6月6日,晓晓八岁。

两颗生日蛋,一根红头绳,原封不动地在案桌上。翻开的田字格本旁,卧着一只削好的花铅笔和花布书包。

我成了一具行尸。在学校、房前、屋后、堰塘、山坡之间,我疯跑,游荡,以赤脚丈量着晓晓亲近过的每一寸土地,来来回回。

燕儿衣漂在水面上。

炊烟,从一座座小四合院升起。

晌午时分,晓晓鼓涨的尸身,浮上了水面。

六月六,晓晓走了。

白家院里,各种流言与谶语,像一只传递腐臭的苍蝇,嗡嗡不止。

猫头鹰连叫了好几夜,就在白家的塘前屋后,凄厉得很。唉,你们听见没有,报丧呢?敬家婆婆抹一把泪,神叨叨地说。

旋头风,围着晓晓旋啊旋,小苏当时也迷了眼。诡异得很。小苏奶奶扭过头,附耳咕哝。

水鬼寻仇,报应在了晓晓身上。真是祖上不积德,祸及子孙。积古老人的碎嘴,翻出了陈年旧“账”。

她祖爷爷的事,就是个无头冤案。她爹白桦,没少为咱们做事。只怨这娃儿福薄,偏生得了怪病。

六一那天,人都倒在台上了……

我也听说了。在胡老师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才醒呢。

还是大人狠心。娃儿病了,咋不看医生?

想生男娃呗。她奶那德性,谁个不知。

爷爷忙着烧纸,沉在自己的丧痛中。奶奶躲在灶房,不露面。

她爹去了村小报丧。

晓晓躺在小棺木里,无声无息。

我长跪在地,五识就剩了听力。

那些嘈嘈切切的杂音,穿透心脉。丧亲之痛的泪水凝成了冰。

悔,恨,愤,化为一个字。滚……

吊丧的人,落荒而逃。

世界安静了。

十一

妈妈,我好冷。

一个熟悉的童音,一片汪洋的水……我惊恐地醒了。从堂屋拽出长麻绳,绑在腰际,破门而出。

连日的雨,到处都是水。

不怕,妈妈来了。我光着脚丫,边跑边尖叫,往水塘而去。

水塘涨水了。淘洗的石板,没在了水里。白家院门口的水塘浑浊着,我的梦魇浑浊着。

耳边有风声,脚下生扬尘。晓晓在我的前头,领跑。她的马尾,一飘一荡,像一只秋千,轻击着后脑勺。

我的身后,她爹穿着裤衩,穷追猛赶。

一个黑头晕,我栽倒了,再次沉入无边的梦魇中。

晓晓怕水呐。我咋就忘了,叮嘱她不要淘洗燕儿衣。

晓晓怕黑呐。我咋就忘了。

蒲公英花开了,满山的绿。

阳光惨白。远远的,晓晓站在惨白的花丛中。她的手心,捧着一簇蒲公英。鼓腮一动,绒球飘,一朵一朵。她也轻如绒球,飘了起来。

她惨白的指缝,凝出了晶亮的珠子,一粒又一粒,沉降而下。

滴滴答答,四个字。救救晓晓。

我的心开始冰裂。我保持仰卧,张开了嘴。

一粒水珠,准确无误地滑落进了我的口中,淹没了叽里咕噜的梦语。

一股清苦、杂着丝丝甜的记忆,滋养着我。

其实,我不是疯子。只是我的余生,也停在了晓晓八岁的命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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