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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莲的私语(同题征文·散文)_7

来源:北京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写景散文

亲爱的妈妈去世好多年了,一直想为她写点文字,却又一直没有动手。这次流年发起征文《莲的私语》,我想,这不是为我拟的、让我写妈妈的文题吗?我要好好地写写妈妈了。

妈妈的名字中开着一朵莲花,人也如莲:淡雅、素洁、美丽。

但妈妈并非仅以这样的品性存活于我的心中。

妈妈出生于半书香之家——此话怎解?缘于我的外公在解放前是一名私塾先生,而我的外婆却是一介地道的农妇。

妈妈兄妹四人,女的清秀端庄,身姿绰约;男的体态魁梧,英俊倜傥——这在乡村并不多见。她的家庭不富,却算得上殷实,爸爸长相一般,从小失怙,家境没法跟妈妈比,可妈妈却因一条手臂小时落下残疾,经媒婆介绍嫁给了我的爸爸。外公、外婆认为自己的闺女身有残疾,嫁得出去已属好事,哪还在乎什么门当户对。

可他们不知,妈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从骨子里不满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为她安排的这门亲事,但又无法违拗,只好跟爸爸磕磕绊绊地过着。

这些当然是我长大后陆陆续续听妈妈说的,有的也亲自目睹。

妈妈只是个普通的农妇,但她跟一般的农妇有许多不同。

在我故里的乡村,无论已嫁作人妇还是待字闺中的女人们,都有一两样拿得出手且引以自豪的女红,譬如纳千层底,做出一双模样周正的布鞋;再譬如编织花带:在地上反摆平常用于打草鞋的木质弯弓,拿着五彩或七彩丝线在两头的圆形手柄上反复的绕,绕出所需宽度,便一手捏线,一手举一把铜质或木质的扁钝尖刀,凭着想象在丝线上编织出各种几何图形的花纹。

妈妈除熟练掌握这两门技艺外,还擅长裁剪缝纫。我记得,小时我和妹妹的衣服,都是妈妈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尤其是几乎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妈妈都会为我们赶制一件新衣服,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去庆祝节日。她偶尔也会为自己缝制一两件新衣,然而记忆中,总是为我和妹妹缝制的多。虽然没有缝纫机,虽然妈妈擅长的只是缝制女性且多般为小孩的衣裳,但那并不比缝纫机差多少的密密的针脚和穿到身上很有样子的衣服,足够令没有这门手艺的女人佩服和羡慕的了。

妈妈更有一样令其他女人佩服和羡慕的便是用钩针钩织东西。小时,我夏秋穿的凉鞋、背心,上学背的书包,都是妈妈用粗粗的棉线钩出来的。在一所乡村小学,一个女孩穿着背心背着这样一个图案美丽又洁白的书包,脚上穿着这样一双带花纹的凉鞋,无疑是令同龄人羡慕并绝无仅有的一道风景。

妈妈绝不因自己是一名农妇每天得下地或上山干活,就穿着邋遢,不修边幅。在我印象中,妈妈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给人伶伶俐俐的感觉。早上起来,她总是把头发梳了又梳,说到这里,脑海里就出现一个挥之不去的剪影:朝南的窗子,窗下摆一张做工精致的香樟木书桌,身材窈窕的妈妈侧身斜倚着桌沿,左手支撑在桌面上,右手拿过原先咬在嘴里的黑色发卡,有点费力的夹到黑厚的齐耳短发上。总是这样的姿势,总是这样的动作。稍大后,我问妈妈才得知,原来未及两岁时,姨妈带她出去玩,她闹着要姨妈背,姨妈便抓起她左边一条手臂用力甩到背上,甩脱了她的肩胛骨,由于外公外婆发现得迟,贻误了治疗时机,因此落下永远脱臼手臂无力的残疾。

在生活的某些方面,她堪称是个精致的女人。家里的蚊帐,隔一段时间就要拆下来用她特制的(将整块的肥皂削成碎块浸到热水里)肥皂液浸泡半个钟点,然后洗晒得白白的再挂上。在我记忆中,睡在那刚洗晒过的白白的蚊帐里,闻着清香的肥皂味,真是舒服极了。不只这样,铺床时,为了检测床铺得平不平,绝不光凭肉眼看,而是端来一碗水,放到床的中央,然后猫下身子看碗里的水是否处在同一个平面,如果水歪斜了,侧拆掉所有床板重新铺。我想,后来做一些该精细的事情,我要求自己做得尽可能完美,有时甚至达到苛刻的程度,一定是受了妈妈的影响。

妈妈一条手臂残废,但她绝不比村里哪一个四体健全的女人差,不仅自家的菜园收拾得干净利落,每天上工挣的工分也跟别人一样多。在我记忆中,妈妈的菜园一年四季都是热热闹闹、精彩不断的:春有嫩韭,香葱,上海青,春不老;夏有青豆,黄瓜,辣椒,茄子,西红柿;秋则红薯,芋头,南瓜,葫芦,佛手瓜唱了主角;冬天便白菜、萝卜,芫荽,茼蒿、莴苣齐登场。现在想来,幼时在乡下能吃上妈妈种的真正绿色环保蔬菜,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妈妈对孩子的管教既严厉也宽容。一次,是冬天,妈妈分配了一件家务给我做:到小河边把她准备用来腌渍酸菜的一大箩筐青菜(有的地方称芥菜)洗干净。天那么冷,水又那么冻,我带着不情愿的心绪去了。青菜的叶片又肥又厚,每一棵都沉甸甸的,我用力地拿起一棵放到水里,一片片搓,搓掉泥沙和灰尘,一棵未洗完,我的手指就被冰冷的河水冻红冻僵了,然而,水再冷再冻我都愿意忍受,最要命的是,那菜梗与菜梗之间还夹着我素来害怕的黑乎乎的大毛毛虫。怎么办?洗,还是不洗?洗,则面临着晕厥的危险,不洗,就要等着吃妈妈专为我烹制的笋子拌肉(竹鞭子抽)。思想斗争的结果是:当然得洗。可我不像先前那样一张叶子一张叶子认真地洗了,而是整株整株放到河里过一遍水,我太怕碰着那迅速乱爬的模样怪异的毛毛虫了!这样洗菜的结果可想而知,我不仅吃了妈妈一顿笋子拌肉,脑壳还先挨了几下重栗。妈妈边打边骂我:

“看你还撒谎不撒?看你还偷不偷懒!”

“毛毛虫……”我想解释。

“毛毛虫有什么好怕的,水一冲就走了!”

妈妈认为我想狡辩,更用力地一鞭子。

妈妈骂我撒谎,我的确是撒了谎了。她见我不多一会儿工夫就从河边回来,便问:

“菜洗完洗干净了吗?”

“洗完,洗干净了。”我虽有点心虚却强作镇定地答。

可那时未满10岁的我,完全没料到,妈妈往竹篱笆上晾菜的时候我的回答是会露馅的呀!那次的挨打,导致我曾有一段时间心里暗暗地恨妈妈。不过,“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后来,妈妈曾对我说:

“我打你们,打的同时,心也很痛,有时想起来还难过得流泪。但不严格管教行吗?”是啊,长大后,我们理解了妈妈,并从心底感激她对我们的严格管教。

妈妈的宽容,一度使我不解。记得,刚开始学做家务时,我主要负责饭后洗碗,因年纪小,有时难免打烂一只碗或一只条羹等,每打烂一样东西,我就慌慌张张地藏起碎片,并马上打扫现场,害怕妈妈看见,害怕她突然敲下来的栗子。但每次东西打烂过后都风平浪静,甚至有次我又响亮的打烂一只碗时,妈妈刚好经过厨房,但只抬首朝灶台看一眼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长大后一次跟妈妈聊天,问到这个问题,妈妈说,打烂碗,你已经很难过了,我又骂你,你不是更难过了吗?再说,你又不是故意的。哦,原来妈妈不仅宽容孩儿的某些过错,还很善解人意啊。

妈妈的人缘很好。我从故里调到粤西某市后,每年回家探亲,(妈妈在我调动之前已随大哥定居县城)邻里左右——无论男女——均在我面前说妈妈平时对他们如何如何好。我听了并不感到惊异,因她人本善良,还在乡下生活时,就经常三块五块地接济家境比我们家差的人,借钱出去,人家一时还不起或忘了还,她也从来不问,有时连自己平常舍不得穿的新衣服也送了出去。为人如此,所以,妈妈01年去世时,我曾亲自感受了一件令我至今难以忘怀的事:

时值深秋,夜幕早已降临,霏霏细雨也越来越紧地下着,一辆蓝色农用车,在一条没铺沥青、有点泥泞的乡间公路上艰难地爬着坡,司机是隔壁小商铺的老板陈哥,他一边谨慎地开车,一边缓缓对我说:“若不是平常你妈对我家人实在太好,我今天绝对不会在你大哥面前主动提出连夜进山去为你妈拉棺材。像我们做生意的人,还是有一点讲究的,而且明天我还要跑长途去拉货。”

此时,坐在副驾驶室的我,望着车窗外无边的黑,心想:一个无缘无德的人,怎会在一个下着霏霏细雨的漆黑的夜,有个人自告奋勇开着自家平常拉货的车,跑几十公里崎岖的山路去为她拉棺木呢?

“真是太感谢你了——陈哥!”这个悲伤的时刻,我唯有感激。

陈哥接着又说起了妈妈的好,说妈妈打扫自家门口时,常常连他家商铺的门口一起扫,有时见他两公婆忙不过来,还去帮手,平时做了什么好吃的又喊他们过去吃,或拿碗装过来让他们品尝。有段时间,他老婆生病住院,她更是帮忙关照他刚读初一的独生儿子:叫他天天过自己家吃饭。

7月19日就是妈妈的忌日,每年这个日子,我都会为妈妈点燃一炷香,站在我家阳台上朝着西南方向三叩头,同时心底默念:妈妈,女儿对不起您,女儿违背古训,在您年近古稀时,还要远调他乡,让您为她牵肠挂肚。说起来,我最对不起妈妈的,还是在她生前,我竟没有把她接到身边住个一年半载的,好好孝顺。至今,仍有一件想来令我无比痛悔、永远无法弥补的事:大约在妈妈去世前五年,一次,妈妈陪我逛商场,在一个售卖各色棉麻布料的专柜,妈妈停下脚步,指着一蓝一白两匹布料说:“我很喜欢这两种布料,你能为我各买几尺就好了。”接着她说,在我们家族有一条规矩,即出嫁的大女儿要在母亲年过六旬时,为她做两套寿衣,布料还得是全棉的。可我那时听了妈妈所说,却不以为意,还认为这似乎是不吉利的事,哪有为活人做寿衣的。于是,一年年拖着。可当妈妈猝然离世时,我却来不及扯布为她做了,她仅穿着一套旧衣衫就在一个风水师看好的时辰急急忙忙上了路。

这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让我一直深深地感到对不起妈妈。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人更不能死而复生,我唯有祝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永宁,唯有让她的美德在我身上得以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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